德全在殿外停步,躬身道:“沈小姐稍候,奴才进去通传。” “奉旨?”温如玉轻轻笑了,“沈小姐,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?” 如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 砚中墨已半干。她蘸了清水,开始研磨。手腕转动时,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。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,极轻微的颤抖,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。可墨锭与砚石相触的声响出卖了她——节奏乱了,时快时慢,像心跳。 如意迈过门槛。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杯盏轻响。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。 “朕要的,是你。”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。 “这红绳,编得真丑。”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她入宫侍墨,不是恩宠,是绳索。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,是沈家满门的命运。她研的每一滴墨,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。她不能逃,不能退,不能让他失望。因为她身上背负的,早不止她自己。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,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 如意浑身一颤。 他不急。 如意等在廊下。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。 “她说的不对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朕要的,不只是你研的墨。” “陛下今日在清凉殿。” “过来研墨。” 如意入宫侍墨,已连续七日。 如意屈膝行礼:“臣女沈如意,参见淑妃娘娘。” “她说了什么。” “过来。” 殿内重归寂静。 年约二十,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,目含秋水,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,碗中是半化的冰酪。 “不过——”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,只有如意能听见,“沈小姐,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。这宫里,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,日日出入御书房,传出去,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 德全从殿内出来,面色如常:“沈小姐,陛下宣您进去。” 说完,她转身面向李非,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:“陛下,臣妾告退。冰酪您记得吃,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“所以,不要让朕失望。” 案旁站着一个女人。 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,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,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,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,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 “研墨。” 殿内安静了一息。 他抬眼看她。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一点,被困在他瞳孔中央。 如意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 李非放下了朱笔。 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,顺着她的手腕向上,滑过小臂,滑过臂弯,停在她肩头。 他俯下身,唇贴近她耳畔。 --- 清凉殿比御书房宽敞得多。临窗设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堆着奏折。李非坐在案后,今日穿一袭天水碧的纱袍,领口微敞,露出一小片锁骨。他手中握着朱笔,正在批折子,眉宇间有一丝暑日的倦意。 女人声音娇软,甜腻,带着刻意的讨好。 清凉殿在太液池畔,是帝王夏日避暑理政之所。如意随德全穿过九曲回廊,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说笑声,是女人的声音。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。更恐惧的是,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。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,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:“放下吧。” 每日辰时入宫,酉时出宫。她在御书房研磨,他在御案后批折子。偶尔他兴起,会将她拉到膝上,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。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,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,像在端详一幅画。然后低头,在她唇上落一个吻。不重,不轻,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。 “说陛下要的,不是臣女研的墨。” 不是救命的怀抱。 “明白就好。” “朕说了,放下。” 如意走过去,拿起墨锭。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。 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,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