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家人倾尽全力。人,果然不能共情当初如此愚蠢的自己。 “三千?” “栀言?” 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杨栀言把介绍册放到桌上,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。水有点烫,烫得她龇了龇牙。 “我好心好意便宜租给你,三千块在别的地方你能租到这么好的房子?两室一厅,带阳台,你去打听打听这附近的行情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烫着小卷发,穿着碎花睡衣,趿拉着塑料拖鞋,脚后跟干裂了,白花花的。 杨栀言说:第一套不行,看下一套吧,如果还是这种情况就不用看了。 “看什么呢?”沐老师的语气很随意,但眼神带着疑惑。 星期天是一个阴天。 窗帘是九十年代那种大花布,灰扑扑的,拉开来,窗外是隔壁楼的墙,两栋楼之间不到两米宽,光线被挡得死死的,大白天也像黄昏。 杨栀言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然后带杨栀言过去。 “这个房间,三千一个月。” 沐老师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改口道,“反正你听我的,贵有贵的道理,安全第一。” “我跟你讲,你一个女孩子,宁可租贵一点好一点的小区,也别贪便宜去租老城区的单间。不安全。” 杨栀言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 “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?”她把手放下来,叉在腰上,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 杨栀言看了一眼那张铺着发黄床单的单人床,又看了一眼窗帘上那层灰,迟疑了一下,开口问:“合租的话,公共区域怎么算?” “哎你这个人……”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又尖又急。 路上沐老师打电话问杨栀言。 “栀言啊。”她说。 “听见了,沐老师。” “还有,”女人补充道。“我儿子有时候会带朋友回来打牌,可能会晚一点,十二点以后结束吧。你习惯了就好,不吵的。” “你下班回来帮我做做饭,扫扫地,衣服有空的话也帮我收一下。我儿子工作忙,没时间干这些,你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,搭把手的事。” “杨小姐,你今天的讲解,很精彩” “城东?”沐老师的声音高了半度,“城东那个老工业区?那一带更乱,我之前有个客人住那边,电动车放楼下充电,第二天连电瓶带车都没了。” 杨栀言想,不愧是领导,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心往向之。毕竟这话能让杨栀言自信又开心一整天。 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 “那些便宜房子,住的都是什么人,你根本不知道。你一个年轻的小姑娘,一个人住,万一出点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跟……” 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落满灰的跑步机,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和一碟瓜子壳,沙发靠背上搭着几条不知道洗没洗的毛巾。 杨栀言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,没添油加醋,就原原本本地讲了。讲到“三千块还要给人家做饭打扫卫生”的时候,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 “嗯。” 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说是合租,另一间住着她和她儿子。 “这间是你的。”女人推开次卧的门。 杨栀言张了张嘴,想说“可是便宜”,又咽回去了。 中介的笑容僵在脸上,刚想说点什么。 中介连忙应到:不会的姐,第二套也是合租,价格便宜点,两千五。 忙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,还要面对嫂子的喋喋不休,自从有了搬出去的心思之后,杨栀言总感觉这个家烦不胜烦,每一处都让她难以忍受。 “栀言,房子看得怎么样了?” 房间大概十来个平方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 她把杨栀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。 杨栀言没有回头。中介和女人说了几句就追杨栀言 然后沐老师叹了口气。 云层压得很低,灰白的灰白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 杨栀言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展厅,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旗袍、灯光和琵琶曲的余音,越来越远。 第一套在老居民区,没有电梯,爬六楼。 藏青色夹克在人群中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展厅出口那片白茫茫的光里。 杨栀言早上八点就出门了。 “对,三千。”女人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,“包水电,网线也有,拎包入住。多划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