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浑身一颤。 李非没有抬头,只嗯了一声。 于是他们把我剥光,想看那被折过的痕迹。 声音依然淡,却多了一丝让如意脊背发凉的东西。那是她熟悉的语调——那晚在偏殿,他对贤妃说话时,用的就是这种语气。漫不经心的,像对一件不听话的藏品失去耐心。 “过来。” “还有呢。” “臣妾当是谁呢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娇软,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刺,“原来是沈尚书的千金。臣妾听说沈小姐近日每日入宫侍墨,还以为传言夸大。今日一见,果然是真的。” 德全从殿内出来,面色如常:“沈小姐,陛下宣您进去。” “淑妃娘娘说……”如意垂着眼,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,“说臣女的父亲,脸面没处搁。” 如意迈过门槛。 他俯下身,唇贴近她耳畔。 “陛下今日在清凉殿。” 如意照例辰时入宫。德全在宫门等她,却未引她去御书房,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。 女人声音娇软,甜腻,带着刻意的讨好。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杯盏轻响。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。 如意等在廊下。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。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。更恐惧的是,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。 “研墨。” “她说的不对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朕要的,不只是你研的墨。”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,习惯让人顺从。 如意入宫侍墨,已连续七日。 如意屈膝行礼:“臣女沈如意,参见淑妃娘娘。” “朕说了,放下。” 如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,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:“放下吧。”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。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她入宫侍墨,不是恩宠,是绳索。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,是沈家满门的命运。她研的每一滴墨,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。她不能逃,不能退,不能让他失望。因为她身上背负的,早不止她自己。 习惯他的目光。习惯他掌心的温度。习惯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时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。习惯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吐出时的震颤。 不是救命的怀抱。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,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 如意认得她。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——淑妃温如玉。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,后宫的“钱袋子”。 他握住她的左腕,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。片刻,拇指抚过绳结,轻轻摩挲。 殿内安静了一息。 “陛下——”女人的声音拖长了尾调,像拉长的蜜糖,“您都三日没去臣妾那儿了。臣妾新学了一支舞,您什么时候来看?” “不过——”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,只有如意能听见,“沈小姐,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。这宫里,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,日日出入御书房,传出去,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 他向后靠入椅背,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。比上一根编得好些,但依然歪歪扭扭。今晨她系上时,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 德全在殿外停步,躬身道:“沈小姐稍候,奴才进去通传。” “陛下,这道冰酪是臣妾亲手调的,您尝尝。” 如意走过去,拿起墨锭。 “起吧。”温如玉将琉璃碗放在案上,转身面对如意,上下打量,“沈小姐好相貌。难怪陛下连日召你入宫,连后宫的门都不踏了。”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 “朕要的,是你。” “至于你父亲的脸面——”他的手指收紧,将她拉近,“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,沈家的脸面,就系在你身上了。你得宠,沈家便得势。你失宠,沈家便失势。” 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,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 “所以,不要让朕失望。” 如意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。 “说臣女的红绳,编得丑。” 李非依然在批折子,朱笔落在绢帛上,沙沙有声。他没有看她,也没有让她过去。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,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 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 六月十一,侍墨第八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