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敢相信,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。 顾辰一个人在那个破县衙里住了两年。 老百姓衣不蔽体,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,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。 榭州安阳县,一个南部偏远小县,雨季闹水患,旱季闹蝗灾。 两年后他回京述职,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,他知道,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,才谎称自己病了。 顾辰看着他们,也整了整衣冠,还了一揖。 到了安阳,她彻底崩溃了。 她原本想着,街上只要有一处胭脂铺子她就能忍下来。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一摞书,一把剑。 他私下对柳夫人说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选别人。那个顾辰,若斓跟着他,怕是要吃苦。” 晨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进城,吆喝声在雾气中回荡。 出了县衙就是泥巴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两脚泥。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,由远及近。 临行那日,天还没亮,顾辰就起来了。 他看了看顾辰,又看了看杨开骥:“你们都是我的朋友。这就够了。” 如今前程各自不同,可那份心意,没变。 “以德,安阳那地方,我听说穷得叮当响。你去了别光顾着治理地方,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。争取带个媳妇回来,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,你还是光棍一条。” 顾辰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 马蹄哒哒而响。 “以德!” 顾辰站在厅中,没说话。 他顿了顿,把手放下来,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:“不过,以德,伯远,你们俩谁对谁错,我不感兴趣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节点被外放的。 顾辰却说:“岳父,君命不可违。” 黄德海传旨的时候,黎致远就坐在对面。老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 前一世,柳若斓确实在安阳吃了些苦。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,是裴璋,腰间那只新香囊在晨风里晃来晃去。 顾辰看着他们,愣了一下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 顾辰直起身,看了两人一眼,什么也没说,翻身上马。 那时候他们说,不问出身,但问前程。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,谁都没有说话。 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,叹了口气,举起双手:“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,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。我夹在中间,很为难的。”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穿着一身旧衣裳,踩着泥水往田里跑,去看水情,去看庄稼,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,回来时满身泥水。 从京城到安阳,走了将近二十天。 晨雾还没散,把城楼的轮廓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,远远望去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。 久而久之,那地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。 那他考功名到底是为了什么? “你去安阳,我在御史台。你做你的实事,我写我的文章。两年后,你就知道——治理一个县,改变不了天下。而我,才是改变天下的人。” 没有火花,没有刀光剑影,只是两道很平静的视线,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。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 他早就知道了。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奈与失望。 可以说是“民生凋敝”一词的真实写照。 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伯远,这场争论,就此开始。我会证明——我做的务实,才是对的。” “不行,得想办法。我在吏部有几分薄面,看能不能换个地方。” 她不理解,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,还要去那些泥土里。 过了江南水乡之后,路越来越难走,风景越来越荒凉。柳若斓坐在马车里,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,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。 庄稼在那里长不大,很多穷人在那里也长不大。 杨开骥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以德,当年的‘实干’与‘文教’之争,今日起,或许就正式开始。” 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