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眠棠回到乙席坐下，新换的月白裙幅在重重灯影中泛着冷白的光。 将手中白玉盏举至眉心的高度，声音轻柔：“臣妇温氏，敬大司马大人。” 赵恒的目光从沈子煜脸上收回，越过数排席位，径直落到裴修晏身上。 不知是哪一位命妇先站了起来，手持酒盏，步履款款地往首席方向走去。 却不曾想，内务府的太监传错了消息，竟将这本该用来临时存放公文的屋子，辟成了命妇更衣之所。 邻座的官夫人见温眠棠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好心地凑过来提点：“宫宴的旧制，命妇须按品级向首席依次敬酒。咱们品阶低的排在后头，等着就是了。” 桂花酿的后劲在她直起腰的那一刻翻涌上来，眼前的重重烛火恍惚晃了一下。 方才那小半盏桂花酿这时候在体内发了力，脑中昏沉沉地隔了一层薄雾。 身旁的沈子煜整个人定住，像没听清似的愣在原地。 裴修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，目光不含一点温度，声线清越如常：“自己去内官监领罚。” 前程与规矩压下来，她这做人妻子的，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。 酒液入口甘甜，后味却绵长醇厚。 赵恒颔首，伸手虚虚一抬示意他落座，视线在裴修晏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多留了片刻，才缓缓移开。 “奴才该死！奴才看错了内务府的牌子，传错了消息，竟将您引到了命妇更衣的东厢……奴才死罪，求大司马饶命！” 前面的人走了。 触及自家主子那张素来清正如玉的面庞时，冯晋心口一紧。 温眠棠端起案上的清茶，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，将嗓子里那股因惊惧而生的干涩强压了下去。 钟磬又响了一通，殿中的丝竹声骤然收束。 满殿嘈杂皆静，百官目光齐齐聚向御座。 “那桃花酿的酒渍浸得深，怎么也擦不净，索性去偏殿换了条裙子。” 她愣在原地，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盏悬在半空，脑中有一瞬彻彻底底的空白。 主子的表情阴沉得骇人，周身压抑着极冷的气息。 直起身来时，他额角已泛起了一层薄汗。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轻松，浑然不觉妻子的异样：“不过是走个过场，端着酒盏过去行个礼，说句祝词便回来了，用不了多大工夫。” “就一杯。”沈子煜已亲手为她斟了小半盏，推到她手边，眼巴巴地望着她。 沈子煜并未多疑，也没再追问，目光很快被殿前方向吸引了过去。 温眠棠拗不过他的兴致，只得接过酒盏，将那小半盏桂花酿缓缓饮尽。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。 他手边的莲瓣茶盏纹丝未动，闻言，面上浮起一缕浅淡的笑意。 沈子煜放下酒盏看她，眉头微蹙：“满殿命妇都去了，唯独你不去，反倒显眼。” 前面的命妇一个接一个上前，行礼，敬酒。 太监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谢了恩。 温眠棠低着头，视线落在前面那位命妇的裙摆下缘。 长廊转角处，随侍的冯晋迎上前来。 温眠棠藏在宽大袖管中的手猛然攥紧。 裴修晏从容起身，微欠了欠腰：“陛下圣明烛照，臣岂敢贪功。” 冯晋不敢多嘴，只将头垂得更低。 …… 裴修晏未再多施舍一眼，径直步入正确的西三间，取了那份卷宗，复又神色坦然地回到了宴殿。 轮到她。 她排在队伍的最末。 不过片刻，尾韵便翻涌上来，她的脸颊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热。 温眠棠搭在膝头上的手猝然收紧。 “大、大司马……”领路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青砖上，头磕得砰砰作响。 紧接着，第二位也起了身，而后第三位，第四位……皆往大司马的座前去敬酒。 起身时太急了。 “棠棠，”他压低嗓音，把酒壶轻轻搁在桌案中央，倾身凑过来，“御赐的桂花酿，你陪我喝一杯。” 裴修晏端坐在那里，每一回都端起酒盏浅啜回应。 她将酒盏放回案面，指尖抵住盏壁，迟迟没有松开。 他跌跌撞撞地步入殿中，跪下叩首：“臣……叩谢圣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