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,”何旭走回来,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“他说明天有事。” 她今天涂了口红。颜色很淡,像春天刚开的樱花,衬得她的脸更白了。她的头发也比昨天更蓬松,发尾微微卷着,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 他拿起来一看,是何旭。 她不是没见过沈砚京笑。之前他也笑过,但那种笑更像是一种表情,是脸上肌肉的某种排列组合,是社交场合里的礼貌和克制。但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他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,然后蔓延到嘴角,再蔓延到整张脸,像是一层冰面下忽然涌上来的暖流,把所有的冷都融化了。 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安以舒忽然问。 就在这时候,沈砚京的手机震了起来。 “相思毒。”何旭说。 沈砚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,沉默了两秒,然后对司机说:“去俱乐部。” 沈砚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收回去的弧度。 沈砚京几乎是秒回:“我去接你。” “他哪是心情不错,”何旭插嘴,笑得一脸意味深长,“他这是中毒了。” 何旭看到了这一幕,端着自己的酒杯走过来,站在沈砚京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你现在对别的女人,连看都不看一眼了?” 安以舒看着这四个字,耳朵又热了一下。她报了小区的地址,然后背上一个帆布包,出了门。 沈砚京看着她绘声绘色地模仿那个大哥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 沈砚京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饭团,又看了一眼她认真的表情。 “好。”沈砚京说。 何旭的声音很大,大到安以舒在旁边都能隐约听到一些。 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好,也许是涮肉吃得满足,也许是在寺庙里拜了一圈之后心里格外安宁,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 “这不叫‘能吃’,这叫‘好吃’,”安以舒纠正他,又夹了一筷子羊肉,“你知道吗,深城也有很多好吃的,下次你去深城,我带你吃。” 何旭端着酒杯凑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毛挑了起来。 她走在沈砚京前面半步的位置,一边走一边说话,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天的羊肉真嫩,那个弥勒佛好大,雍和宫的鸽子怎么养得那么胖,她在深圳养过一只猫但是后来送人了因为要出差没时间照顾。 车子调头,驶入暮色中的北京。 是一个生面孔,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女人,打扮精致,妆容得体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平添了几分妩媚。她是陆鸣带来的“搞艺术的”之一,据说是个画家,在圈子里小有名气。 “来干嘛?” 还是没有。 他没有再问。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昧,耳朵一下子红透了,赶紧转回去,面朝前方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 沈砚京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,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,反而更大了一些。 这种自然,让沈砚京觉得很珍贵。 安以舒没敢转头,但她的耳朵更红了。 沈砚京已经穿上了大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何旭一眼。 她洗了澡,吹了头发,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来北京的时候她带了不少衣服,但此刻看着满柜子的毛衣和大衣,忽然觉得哪一件都不太对。这件太厚了,那件颜色太暗了,这件显得脖子短,那件上次穿过了一次不想再穿。 沈砚京忽然觉得,她拜佛的样子很好看。 何旭第一个看到沈砚京进来,举起手里的酒杯,大声招呼:“来了来了!沈三少大驾光临!” 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——说到开心的事情,语速会变快,像一条欢快的小溪从山坡上冲下来;说到不太开心的事情,语速会变慢,声音会变小,像溪水流过了一片平缓的河滩。她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情绪,但也不会把情绪放大,她就是很自然地、不加修饰地表达着当下的感受。 安以舒眨了眨眼,歪着头想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 何旭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。 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,那辆黑色的SUV就出现在了街角。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,后座的车窗摇下来,沈砚京坐在里面,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,领口露出一点锁骨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,但那种骨子里的矜贵气一点没少。 但他的嘴角,还是那个弧度。 沈砚京拿着饭团,没有吃,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计算两块钱差价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 安以舒走在前面,沈砚京跟在她后面。她每到一个殿都会停下来,点香,鞠躬,双手合十,闭眼许愿。雍和宫从南到北一共有五进院落,大大小小十几个殿,她一个不落地全拜了一遍,虔诚得像一个来还愿的信徒。 程越从牌桌上抬起头:“走了?” 俱乐部的窗户正对着东三环,车流如织,灯火通明。北京冬天的夜晚来得早,才八点多,整座城市就已经被夜色和灯光完全吞没了。 整个过程,她没有看手机,没有东张西望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她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和这座寺庙里几百年来无数个前来祈愿的人一样,专注而虔诚。 “也是。”沈砚京说。 沈砚京全程没有拜。 沈砚京看了安以舒一眼,对电话那头说:“再说。” “没有,”沈砚京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拜完了?” 沈砚京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沉默了很久。 “还有啊,”安以舒转过身来面对他,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,整个人侧坐着,姿态随意而放松,“你注意到没有,雍和宫大殿门口那个香炉,好多人往里扔硬币,我也想扔来着,但是我翻遍了包都没找到硬币,最后只好放了一张五块钱纸币进去。我觉得佛大概不太高兴,五块钱的纸币和硬币长得也不像,佛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