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 他抬头看了顾辰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四个字：“万事谨慎。” 杨开骥站在一旁，忽然开口了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以德，当年的‘实干’与‘文教’之争，今日起，或许就正式开始。” 她原本想着，街上只要有一处胭脂铺子她就能忍下来。 正堂的屋顶漏雨，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。 老百姓衣不蔽体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，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。 他顿了顿，把手放下来，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：“不过，以德，伯远，你们俩谁对谁错，我不感兴趣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 他看了看顾辰，又看了看杨开骥：“你们都是我的朋友。这就够了。”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，由远及近。 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风花雪月，没人知道花灯和剪纸是什么，甚至没有几个人认字。 顾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，柳铭的反应。 过了江南水乡之后，路越来越难走，风景越来越荒凉。柳若斓坐在马车里，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，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。 到了安阳，她彻底崩溃了。 晨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进城，吆喝声在雾气中回荡。 安阳还是那个安阳。 回到京城后，她称病不起，再也没有回过安阳。 后面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的，是杨开骥，月白色的长衫被雾气打湿了袖口，可腰背挺得笔直。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顾辰。 “以德！” 没有火花，没有刀光剑影，只是两道很平静的视线，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。 她不敢相信，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。 他早就知道了。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穿着一身旧衣裳，踩着泥水往田里跑，去看水情，去看庄稼，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，回来时满身泥水。 顾辰没回头，只是举起手摆了摆。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有无奈与失望。 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，叹了口气，举起双手：“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，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。我夹在中间，很为难的。” 然后，杨开骥整了整衣冠，向顾辰深深一揖。裴璋也是一样，一揖到地。 她不理解，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，还要去那些泥土里。 顾辰一个人在那个破县衙里住了两年。 可到了之后才知道，这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街。 可以说是“民生凋敝”一词的真实写照。 后来顾辰才知道，柳铭那时已经在后悔了。 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伯远，这场争论，就此开始。我会证明——我做的务实，才是对的。” 马蹄哒哒而响。 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，大门上的漆掉得干干净净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 顾辰看着他们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 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，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笔直的松。 圣旨下来的那天，承恩侯府的客厅里，柳铭坐在太师椅上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 前几日天色好，冰雪消融后，泥泞的官道上到处是深深的车辙印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 裴璋在后面喊：“以德，到了记得写信！别光写公事，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！” 三个月后，柳若斓借口回京探亲，收拾包袱走了。 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，抱着长矛打着哈欠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。 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，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。 裴璋走过来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来送你啊。怎么，不欢迎？” “榭州安阳？那是什么地方？数一数二的穷县，年年水患蝗灾，去那儿前程就没了。” 杨开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不避不让： 这辈子，只有他一个人。 从京城到安阳，走了将近二十天。 当然，这辈子，只要一切都没变，他大概也能在安阳遇到那个人，赵红绫。 顾辰看着他们，也整了整衣冠，还了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