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卫东没有多问，只是弯腰从自己行李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子，倒了杯水递过去：“路上渴了吧？先喝口水。” 女生翻了翻名册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“陆远舟？” “我是捡漏了，”赵卫东笑着说，“我们卫生队的队长说，要不是今年恢复研究生招生，我这辈子最多就是个卫生员。” “我用的仔细。”陈少华语气不咸不淡。 “是我。” “周卫红教授的号，可不是谁都能挂上的。他是省内肝胆外科的头把刀，文革前就出了名，带的学生现在好几个都是主任了。” 赵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：“你这些书可真新。我那本《实用内科学》还是从卫生队带出来的，封皮都快掉了。” “哪个专业的？” “外科学。” 陈少华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开始铺床，从皮箱里取出一条雪白的床单，抖开，四个角齐齐整整地掖进褥子底下。赵卫东看着他的动作，又看了看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凉席。 陆远舟接过信封，道了谢。 一个男生从门外走进来。他皮肤黝黑，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和军绿色的长裤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，脸盆里装着牙膏牙刷和一块硫磺皂。 陆远舟点了点头，拎着包朝研究生楼走去。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，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——江南省医科大学。 “医学院到了。”售票员冲着两人喊了一嗓子，医科大学的前身是江南省医学院，本地人叫习惯了。 他站在门口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从掉了漆的铁架床到歪了腿的书柜，再到赵卫东手里那个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缸子。 他拎着包走进校门。门口有一个临时搭的报到台，几张课桌拼在一起，后面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学生。桌子上立着一块纸板。 操场边上还拴着一头学生做实验用的山羊。 “你好，同学。” “陈少华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南京人，家就在城东。” 从网兜里先取出那几本硬壳书，一本英文原版的《Cecil Textbook of Medicine》，还有一本厚厚的《医学英语词典》。 “厉害啊。”赵卫东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 陆远舟拎着包下了车。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，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，树冠遮天蔽日。 “是。” 房间不大，四张铁架床，一张木头桌子，一个脸盆架，墙边立着一个歪了腿的书柜。 声音干脆有力。 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。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导师周卫红教授下午在系里，让你安顿好了去找他。” “那改天再说。” 他说完，又打量了一眼陆远舟的旅行包，麻绳捆着，边角磨得发白。 陆远舟握住他的手，赵卫东使劲摇了摇。 “你们听说了吗？今年的研究生总共不到一百人。外科七个，内科十二个，其他专业都不超过十个。名额卡得很紧，说是第一批要从严。” “你好。”陆远舟朝男生点点头，打了招呼。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 研究生楼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，爬山虎将整个外墙都爬满了，绿茵茵一片。 老太太把信封递给他，“这是你的报到材料，宿舍钥匙，饭票，还有这个学期的课程表。研究生楼在校园西边，四号楼，三楼三零二室。” “赵卫东。” “不必了。”陈少华头也没抬，“晚上我要回家吃饭。家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 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，最后只剩下他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。 “陆远舟。” “我叫赵卫东。”他把脸盆放在脸盆架上，伸出手来，“刚从部队转业下来的，之前在坦克师卫生队当卫生员。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。” 陆远舟上了三楼，找到三零二室。门虚掩着，他推开门。 赵卫东的手停在半空中，那两包压缩饼干搁在桌上。他笑了笑，把饼干往陆远舟面前推了推说道。 “你好，是的。” 这就是1978年的样子。 硕大的毛笔字写着“一九七八级研究生报到处”。 陈少华微微侧过头，看了赵卫东一眼。 图书馆还是两层的灰砖楼，解剖楼是苏联式的水泥建筑，操场是煤渣跑道。 “对了，”赵卫东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，放在桌上，“我从部队带回来的，你们尝尝。今晚我请客，咱们三个去食堂打几个菜，庆祝一下？” 陈少华点点头，走到靠门的上铺，把皮箱放在床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