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跟着走进办公室,红木门在身后合拢。 陈国栋气得浑身直打摆子,伸手就要去抓那报纸包:“谁知道你这钱哪来的?肯定是你倒卖厂里赃物换的黑钱!王美凤那老女人给你批条子,谁知道她吃了你什么迷魂汤,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!” 王美凤噗嗤笑出声,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化开。 王美凤将三份文件叠好递过来,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黄铜钥匙,搁在文件上。指甲有意无意在林涛掌心刮了一下。 林涛抬脚往楼下走,没有停留。 林涛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 这修复率太吓人了,这哪是修废品,这分明是一台行走的印钞机! 她念着念着,端起茶缸的手猛地一顿。 林涛嘴角扯了扯,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电机的铁皮箱。 几扇门后传来憋不住的嗤笑。 王美凤猛地直起身,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。 右边那个胖科员抱着胳膊,眼神挑剔:“你一个被厂里扫地出门的盲流,还往这儿跑什么?真当昨天王主任护着你,你就能在这儿横着走了?” 屋子里桂花香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窗台上两盆绿植叶子发亮。 找时间去街上转转,看看哪间门面合适。 陈国栋的脸瞬间白了,结结巴巴:“王主任,我、我就是来收拾东西……” 走到楼梯拐角,陈国栋还抱着纸箱子杵在那儿,脸色比煤灰还难看。 “收拾东西收拾到楼梯口了?”王美凤瞥了眼墙角摔开的纸箱,转头看林涛时,脸上的冰霜立刻化作春风拂面的笑,“小林,怎么才来?我茶都泡第二遍了,进屋说。” 他抹了把脸,从旧毛巾架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两下,宽阔的肩膀把洗到发白的蓝布衫撑得紧绷。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茉莉花叶子上沾着露珠。 胖科员马上往旁边让开,腰弯得比刚才快多了。 门外安静了两秒,外头灰溜溜的脚步声远了。 棉纺厂后勤大院在晨光里灰扑扑的。几辆红星卡车停在空地上卸煤,黑灰随风扬起。墙角那句“抓生产,促改革”的红漆标语已经斑驳。大院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机油味,还有办公楼里飘出来的廉价茉莉花茶香和咸菜味。 王美凤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,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反手扣住林涛的手指,红色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,眼底搅成一片滚烫的漩涡。 陈国栋脸涨成猪肝色,拳头捏得死紧。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迅速缩了回去。 走到主任办公室不远处。 “凤姐。”林涛笑道,“公家的账,我给您做得干干净净。不用您搬一颗螺丝。至于私下的...” 伴随着“咔哒”的开门声,王美凤站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。她今天穿了条紫红色的一步裙,裙摆绷在丰满浑圆的臀线上。肩上披着件黑呢子外套,里面是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衫。领口敞开着,扣子松开半寸,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的皮肤。 左边那个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,拿腔拿调:“小同志,后勤办公区域,账目可不是外人能碰的。” 陈国栋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把纸箱子往墙角重重一掼。 “小林啊。”王美凤放下茶缸,从桌后绕了出来。一步裙包裹着丰腴的身段,她走到林涛面前,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,将他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。胸前的针织衫领口敞开,那片腻白几乎要贴到林涛鼻尖,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 林涛收好文件和钥匙,贴身放进内袋:“凤姐放心,以后有事随叫随到。门面我去找,第一批货马上走正规账。” 林涛开门出去。楼道里,胖科员满脸堆笑,主动帮他把门拉开:“林同志慢走,有事常来。” “林涛!你还敢来这儿?!”陈国栋指着林涛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,眼里充满怨毒。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走廊里,白香琴正弯腰扫着自家门前那块地。那件洗得严重缩水的灰呢子褂子,后背被晨汗洇出深色的痕迹,腰身勒得死紧,布料下的线条若隐若现。 五十岁的女人,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眼角细纹里藏着的风韵比二十岁的小姑娘更撩人。她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,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,哒,哒,每一下都砸在人的心头。 钱在身上,胆气就硬。 “拿着。以后外面有人问,你就是后勤处委托检修人员。后勤处后院有间废弃的仓库,你先占着用。”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,眼角细纹满是风情,“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把账送到我桌上。还有,没人的时候别总叫王主任,显老。以后也别让我爬那种破楼梯了。” 她听见脚步声,扫帚尖在地面顿了一下,腰弯得更低,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。 “查什么账?” “你这手艺绝了,姐姐服。”王美凤声音带着沙沙的质感,“但一斤两毛三的废铁,你倒手赚几十块。姐姐的批条可是担着风险的,这点残值款,可不够填平公家的账面,堵不住下面那些碎嘴子的口啊。” 他直视她的眼眸:“只要这手艺在,以后您永远不缺进口的香水、金镯子和好皮鞋。这可比那点死工资阔气多了。” “哎哟!”整个人剧烈摇晃了两下,纸箱脱手而出,里面的杂物噼里啪啦撒了一地。 林涛不紧不慢地把怀里那个报纸包拿出来,轻轻搁在旁边的窗台上。麻绳一解,旧报纸散开半边,里面露出三指宽的崭新大团结,在晨光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。 白香琴的肩膀明显绷紧了。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扫帚在地上划出急促杂乱的沙沙声,样子慌乱无措。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瞬间噤声。 刚拉开红木门,门外忽然传来陈国栋压着火的声音:“王主任!我爸让您下午去一趟供销科,说有账要对!” 铝锅磕碰的声响已经响起,空气里飘着劣质肥皂味。 林涛拍了拍报纸上的灰:“陈公子,我来给厂里交残值款。耽误入账,这笔厂产损失算你们科室,还是算你们家废品站头上?” 《厂矿废旧设备检修委托书》、《临时场地使用介绍》、《废旧物资外运证明》,签字盖章一气呵成。 脚步声远去。白香琴这才直起腰,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。手指在竹扫帚柄上慢慢收紧,眼神复杂。心里仿佛空了一块,她咬着嘴唇,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:“没良心的小混蛋……” 林涛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,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在脸上,激得人打了个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