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。老周看着那行数字，没说话。老张老婆的眼泪又下来了，但她没出声，只是用袖子死命按着眼睛。 然后他上了那辆空了大半的货车，发动引擎，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，全是灰尘在翻涌。 “我老婆还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这批货是借的钱进的。” 合同签了半年，价格比老张的原价还高一成。赵老板说他在舟山那边被低温断过链，损失过一次货，现在只找温控最稳的库。 “听说老张把货拉走了？” 陈稳打开箱盖看了一眼，直接合上：“这箱别进去了。” “你当时也没跟他计较。” “我知道我知道，多少钱你说！” “剩下的还有多少？” 他回了一个字，没接茬。 老周叹了口气：“你就不能让一点？二十四块五也行啊，比老王的二十三块五还高一块。你不亏。” “规矩不规矩不重要，货不出事才重要。” 他停在一号库的温控面板前。屏幕显示：零下二十七度。但旁边的备用探头读数：零下二十四度。 “老张听到消息了吗？” 赵老板走过来，拿报关单对了对，脸色变了：“这怎么回事？” 他翻到条款那一页，找到“变质货物后续全损风险由存货方承担”那一行，笔尖落下去，横着一划。 下午两点，老张叫的搬运工来了。两百箱海参，二十箱鲍鱼，整整齐齐码在托板上，叉车一箱一箱往车上铲。他站在货车旁边，看着工单，一个字一个字对。 老周点了根烟，吐出一口：“你这人，念旧情但从不赊账，劝人但从不求人。这年头，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少了。” 第二天下午，老周来了。 “原话。”老周擦了擦手，“昨天在市场碰见他老婆，她说的。老张现在不出摊了，但他那张嘴没闲着。上回老刘要存鱼胶，他硬把人劝到你这边来，连价格表都帮你背了一遍。” 电话那头炸了锅。 “警察来了一查，发现老王那库房连监控都没装全，进出货全凭一张手写单子。客户说有十二箱没记录，老王说记录丢了。扯不清楚。”老周叹了口气，“现在市场里都传开了，好几个存老王那儿的人今天都跑去盘货。” 陈稳在巡检记录上记了一笔：一号库温控探头更换，偏差三度，已校准。 “他生什么气？查出来是帮他省钱。等他卖货的时候被下家验出来，赔的就不是三箱了。”陈稳把交接单锁进档案柜，“记住了，这行不是比谁接货快，是比谁不出事。” 他把计算器转过来，推到老周面前。液晶屏上的数字不大，但扎眼。 九月中旬，老周又来了。 陈稳没接话。 陈稳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 陈稳没说话。他把登记表翻到最新一页，上面是赵老板这个月的入库记录，每一箱的标签号、入库时间、温区编号，清清楚楚。 按键声响了一下。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，他接了，没说话。 林秀张嘴想说什么，手机又响了。 赵老板的货车是早上七点到的。 “你心情不好？” 陈稳签完字，把合同锁进抽屉。 又补了一句：做生意讲实惠，别整那些虚的。 “拦不住。” 值班室桌上摊着那本文件夹。我翻到客户登记表，找到张德旺的名字。三年，每次旺季存两百箱，淡季不提，准时结账，从不赊欠——但每年都会压价，每次签合同都要磨半天。 陈稳把手里那箱带鱼推进库位，关上库门。 车发动，暖风慢慢吹起来。陈稳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冷库，轮廓在雪夜里很安静，跟十二年前他刚建起来时一样，稳稳当当，纹丝不动。 第7章 凌晨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海腥味和冷库里泄出的寒气。远处的批发市场已经开始有车灯亮起来——早起拿货的贩子们要出摊了。 “二十五。” 他带来一兜橘子，坐在值班室里剥着吃，聊了几句闲天，突然说：“老张老婆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 陈稳站在装卸口看着他，没说一句话。 “嫂子，生意是生意。”陈稳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他当初为两块钱走的时候，也没念过我三年的情分。” “那他明年还会压价。后年也是。总有一天，他会觉得什么都可以省。” “仓储费省一万二。” “别说话了。”陈稳绕过他，拿钥匙开库门，“先把车倒到装卸口。” “他说我店大欺客？”陈稳合上文件夹，“他存了三年，货没出过一次事。温度没超过零下二十五度。出库时间从来没耽误。他去年年底对账，自己少算了一次出库记录，以为我多收他钱，最后查完了是他记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