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了两秒,然后他迈开了腿,快步追了上去。 “你怎么弥补?二十年,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怎么过的?” “你……”余志东的声音有些发哑,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,“你真是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李默心上。 “我不需要你这样没责任心的爹。” 李默的声音低沉而认真,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,他的眼神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。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余志东,像一面没有任何伪装和修饰的、赤裸的墙壁,“你出生的时候,我不在。但你妈一定跟你说过,你爸走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 痛。太痛了。 在魔都这座城市里,连一间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。一个小时八十块,在剧组里搬道具、跑腿、举反光板,干到凌晨两点,换来的钱够吃几顿饭。 那种寒意不是演出来的,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真真切切的、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一样刺骨的冷。 他说的每一个信息都是对的。 李默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余志东的声音更冷了。 “弥补?”余志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。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。路灯的光打在对方脸上,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。 他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眼,从夹克的领口看到袖口,从袖口看到裤线目光像一把尺子,“你现在是不是缺钱了?欠了债?还是得了什么病需要人照顾?” “找人继续盯着。别打扰他,但保证他的安全。” 余志东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 “我没有骗你。”李默跟在他身侧,气息有些不稳。 李默沉默。 “我是你爸。” “她一个人打三份工,把我拉扯大,供我上学。她累得腰肌劳损,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,但一天都不敢歇,因为歇一天我就没饭吃了。你拿什么弥补?钱吗?你有多少钱?够买房付首付吗?购买车吗?够给我们一个好的生活吗.......” “别跟着我。”余志东头也不回,“再跟着我报警了。” 他苦笑了一下。 像镜子里的自己,老了十几岁的样子。 他不信。 而且这也个骗子很可能调查过自己。 他转过身来,死死盯着李默。 都好说,慢慢来。都是为了孩子。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,明暗交替,像他此刻翻涌的情绪。 “二十年不联系,突然冒出来认亲,无非就是混不下去了,想找个冤大头养老。可惜你找错人了,我妈一个月赚三千块;我在剧组打杂,一个小时八十。你要是想借钱,我们比你还穷。” “让我猜猜。”他的语速放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 像。太像了。 余志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 余志东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。 不是那种“有点像”的像,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、心脏骤停的、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像。 一个消失了将近二十年的人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学校门口的路灯下,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陌生的、微微发颤的声音说“我是你爸”? 但他愣住的更重要的原因是,他没有想到余志东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他的出现。 “我想弥补。” 缺席了孩子这么多年,哪是三言两语能够让人原谅的。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,或者说,他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结果的准备。他没有奢望余志东会张开双臂喊他一声“爸”,没有奢望第一次见面就能抱头痛哭然后冰释前嫌,他甚至没有奢望这个孩子会用正常的、不带敌意的语气跟他说话。 这年头骗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,什么套路都敢用。 李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,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,他越是想把它拔出来,它就扎得越深。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。 这如果不是骗子,那这世界上就没有骗子了。 发送。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抬起头,看着余志东消失的方向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哭。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、滚烫的情绪。 李默愣住了。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,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梧桐大道。 一股莫名的心痛感涌上心头。 他愣住不是因为被说中了,恰恰相反,是因为被说得太离谱了。 他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夜色中亮起来,照出他脸上被岁月和风霜雕刻过的纹路。他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老赵”的对话框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了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