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颖不去打扰小舅妈，小舅妈也不来打扰她。两个人在这栋老屋里各自安静的恢复着，一个养身体，一个磨刀锋。 礼拜天上午十点半。 李玉珍如释重负的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：“开饭开饭！鸡汤要凉了！都去洗手！” “但是......”林福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姓林，你是林家的人。阿公不管你是男是女，阿公只看你争不争气。” “你小舅那边，悦悦也考完了。”林福拉过竹椅坐下，“我刚打了电话，让他们这个礼拜天都回来一趟。你老窦老母也回来。” 这天傍晚，林福从村口士多店打完电话回来，手里拎着两瓶酱油。他跨进门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林颖从堂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，就知道老头子心里在盘算什么事。 “耀英以后就得悦悦一个女。”林福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林悦。小丫头坐在矮凳上，两只脚悬空晃着，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，但感觉到气氛凝重，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 林谦还在和林悦咬耳朵，被林兰英一个眼刀瞪过来，立刻闭了嘴。 他转过身，最后面向所有人：“还有一条兰英、耀英，你们两个听好。三个细路，我不准你们娇生惯养；读书是读书，规矩是规矩；别以为阿颖聪明就什么都由着她来，也别因为悦悦没弟弟就把她宠成废物。” “嗯。”林福把酱油放在灶台边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老母讲，你细佬期末考完了，考了班里第七名。” 邓慧摸了摸女儿的脸蛋：“好。考完了就回来陪妈咪。” “阿爸！”林兰英站起来，“不能卖屋......” 一家人从凝重的气氛里缓过来，纷纷站起身往厨房那边走。林悦拉着林谦的手，两个小的一溜烟跑去了。 林悦从西厢房跑出来，小辫子一甩一甩的。她抱了抱坐在竹椅上的邓慧，小声说：“妈咪你好好休息，我会乖乖考试的。” 林耀英在门口等着，看着这一幕，喉结动了动，转过头去。 老榕树底下的水泥路上，先后出现了两拨人。 林颖捏着那个薄薄的红纸包，里面硬币的触感很分明。她没推，点了点头：“多谢小舅。” 林颖看着老人的眼睛。 他转向林耀英：“你那边赚的钱，阿爸不伸手，你自己攒着养悦悦。但如果阿颖以后学费不够，我来填。棺材本不够，就把右边这栋屋卖了，也要供她读出来。” 人到齐了。 林福的目光扫向林兰英和何大柱：“你们也清楚，她要考的那个私立名校，考上了只是第一步。后面还有私立中学、私立高中！甚至以后出国读大学，那都是拿钱砸出来的路。” “三个细路，老大林颖、老二林谦、老三林悦。”林福一个个点过去，“我不偏心哪个，但我这人做事，讲究的是实话实说。” “你听好。”林福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，声音放低了几分，“以后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。没有弟弟妹妹了，不会再有了。” 林颖继续在东厢房闭关死磕繁体字，小舅妈邓慧在西厢房静养。两个人偶尔在饭桌上碰面，邓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些，话也慢慢多了起来。 林福站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，环顾了一圈。 “走，吃饭。”他悄声说道，“你阿公的话，老窦都记着呢。你好好考就是了。” “女娃，当男娃养。” 林耀英牵着林悦走出了院门。背影消失在水泥路拐角处的时候，林颖听见林悦问：“老窦，大姐要考什么试啊？” “他们供你读书，不是让你读完了翅膀硬了就飞走，再也不回头看一眼。” “在。”林颖站起身。 林颖看着阿公的动作，问了一句：“有事要讲？” 一个星期过去了。 李玉珍把西厢房那间常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，铺上新洗的被褥，窗台上摆了一碗阿婆自己煎的安神汤。 说完这段，林福的目光重新转向林颖。 第二拨是林耀英和林悦。林耀英穿了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，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，恢复了几分“旺角第一剪”的派头。林悦一见着院子里的林谦就粘了上去，两个小的叽叽喳喳的往西厢房跑去找邓慧。 “阿公供你读书，你记住一件事。”林福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你日后有出息了，不能忘本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林颖的声音很稳，“阿公，我记住了。” “听懂了没有？”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安静。 “啊颖”他朝里屋喊了一声。 “好。”林福站起身，他转身面对林兰英和林耀英“接下来这段话，是讲给你们两个大人听的。” 林福抬起眼皮看着她说道：“聪明。”然后站起身去厨房帮李玉珍烧火了。 林颖正在东厢房写字，听到喊声放下笔出来了。 阿公那番话，到底还是把他的脊梁骨给撑住了。 “悦悦，过来同妈咪讲再见。”林耀英冲屋里喊。 “我没讲现在卖，我讲的是最坏的情况。”林福沉声道，“你们好好赚钱，我好好守着这点家底，走一步看一步。但今天这个态度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白：阿颖读书这件事，是全家的头等大事。” 说到“绝”字，林耀英低下了头。 “坐下。”林福一抬手，林兰英咬着嘴唇重新坐了回去。 林颖没有立刻动，她站在原地；何大柱走过来，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了按林颖的肩膀。 “我林福这辈子就生了你们两个。一个女，一个仔。女的招了赘，仔的生不出儿子。按外面那些人的讲法，咱们老林家算是'绝'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