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红星厂越近,那种现实的压迫感就越强。 里面是他在省城买的布料、奶糖,还有一大包这时候罕见的卫生巾,“回去藏好了,别让那老太婆看见。” “哟,这不是为莹吗?舍得回来了?” 这一夜,李为莹睡得极不安稳。 他熄了火,关了大灯。 话音未落,陆定洲已经解开安全带,欺身压了过来。沉重的身躯将她死死抵在椅背上,狭小的驾驶室瞬间充满了危险的张力。 那里面装着的红裙子、大白兔奶糖,还有那一包软绵绵的卫生巾,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里,每一件都能惹来足以淹死人的唾沫星子。 她那双绿豆眼像雷达一样在李为莹身上扫射,恨不得透过那层工装把人看穿。 周围几个正在搓衣服的女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耳朵竖得老高。 “困了就睡会儿。”他说。 回到红星厂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。 天还没亮,筒子楼里就已经有了动静。 “搬出来?去哪?”李为莹愣了一下。 那朵盛开的石榴花,又被收进了沉闷的壳子里。 “陆定洲,你干什么?还要赶路……” 到了楼下,陆定洲停住脚步,借着月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 她要把这一刻的温存刻进骨子里,以此来抵御即将到来的风暴。 “把东西拿好。”陆定洲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塞进李为莹怀里。 陆定洲把车停在离家属院还有一段距离的小树林边,没敢直接开进去。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乱发,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,“上去吧。门窗锁好。” 确定包还在,且被几件破旧的棉衣盖得严严实实,她才松了一口气。 惯性让李为莹往前冲了一下,又被他一把捞了回来。 王桂香正撅着大屁股在水槽边刷牙,满嘴的白沫子,手里还拿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秃毛牙刷。 李为莹点了点头,转身刚走了两步,又突然回过头,冲进他怀里,用力抱了他一下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漆漆的楼道。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膀,在这荒野的黑暗中,在这辆充满了机油味的卡车里,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嘴唇。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。 “怕回去?”陆定洲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,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。 这是一个带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吻。 煤球炉子生火的呛人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,那是红星厂苏醒的信号。 李为莹浑身发颤,在那粗糙掌心的掌控下化成了一滩水。 尤其是那条红裙子,鲜艳得像是一团火,要是被婆婆看见,这“偷汉子”的罪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 那动静太大,容易招人眼。 两人像做贼一样,借着夜色的掩护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筒子楼走。 李为莹猛地惊醒,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床底下的那个帆布包。 “听你婆婆嚎了两天,说你病了去省城看大夫?”王桂香漱了口水,往地上狠狠一吐,“我看你这气色不错啊,脸红扑扑的,倒像是吃了什么补药。” 车厢里放着邓丽君的《小城故事》,甜糯的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 整个厂区黑漆漆的,只有保卫科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 吃完饭,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省城的霓虹灯亮起,流光溢彩,是红星厂那种只有路灯的地方从未见过的繁华。 陆定洲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,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把,“怕个球。我说过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这次回去,要是那个老虔婆再敢找你麻烦,你就直接搬出来。” 李为莹没说话,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,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撑。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,只有发动机还在散发着余热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 那是他的味道。 她像是一条刚被放归大海的鱼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适应海水的冰冷,反而贪恋起那个名为陆定洲的滚烫渔网。 她起身穿衣,特意选了一件领口最高的工装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试图遮住锁骨下那块还没消退的红痕。那是陆定洲昨晚发狠时留下的,像个烙印。 李为莹靠在椅背上,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子,外面披着陆定洲的工装外套。 “那就让她们淹。”陆定洲猛地踩了一脚刹车,车子在路边停下。 陆定洲站在原地,直到看见二楼那扇窗户亮起微弱的灯光,又很快熄灭,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吸了一口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 她已经换回了那身灰扑扑的工装,那条红裙子被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包的最底层。 陆定洲心里有些发堵。 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,正是人多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