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秒。江阙的后背湿透了,汗沿着脊椎沟往下淌。如果他的判断是错的,如果那瓶水真的只是一瓶普通的水,如果那道纹路真的只是运输途中造成的瑕疵——他会丢掉这份干了七年的工作,还会因为无故启动最高紧急联动装置被追责,甚至刑事追责。八千多个考生被他耽误了开考时间,这个责任他背不起。 她抬脚往门里走。 \"那孩子……\" \"但是什么。\" 赵德厚在旁边几乎跳起来:\"陈队!不行了!外面有家长爬墙,武警刚拉下来一个!梁局长的车已经到了三条街外面,被堵着呢,梁局长本人已经往这边跑了!\" 按钮按下去的瞬间,世界安静了。 \"封锁所有出入口,考试继续延迟。所有监考老师手机上交,谁都不许往外打电话。\" 他掀开铁皮盖板,按下了按钮。 按下红色按钮后三分钟,整个高考考场被封锁。 女孩愣了一下,眼睛飞快地闪了闪,随即恢复平静。\"老师,我哪里有问题?\" 楼下操场上,考试预备铃声响了。清脆的电铃在校园里回荡,盖住了蝉鸣。 \"各位考生,技术故障已排除,本场考试将于二十分钟后正式开始。请各位考生核对自己的个人信息,确认答题卡填涂区域无误。监考老师将依次发放试卷。祝各位考生考试顺利。\" 他是那个按错按钮的疯子,毁掉八千个孩子未来的疯子。 男人沉默着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 考场里,八千多个孩子低下头,翻开了语文试卷的第一页。 \"陈队。\"技术员的声音变了调,\"这不是塑料。这是生物相容性材料,聚乳酸纤维基底,表面覆盖了一层纳米级金属氧化物涂层。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超过两千条,这他妈是——\" 江阙站在角落里,手心一阵一阵地发疼。 江阙说完,转过身看着男人。 江阙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他清醒了一点。他盯着苏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干净、清澈,像一汪刚刚化开的冰。可就在那片冰面底下,江阙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一个刚被特警架着进来的高三学生,在审讯室里坐了小十分钟,还能站起来鞠躬问好,嗓子不抖,手不颤,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。这种从容放在任何一个成年人身上都让人觉得不简单,放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身上,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凉。 操场上传来一阵动静——是学生们集体呼出一口气的声音,闷在教室里,从窗户缝里溢出来,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。 江阙往前走了一步。 男人原本平静的脸皮抽了一下,像是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根筋。他转过脸去看那个被技术员拎在手里的银色物证袋,目光在上面停了整整五秒钟。\"东西呢?\" 江阙没说话。他看着赵德厚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嘴角的唾沫星子,看着他的手在自己领口上越攥越紧,心里什么都没想。 \"你救了这个考点。\" \"放下!我求求你别烧它!\" 接着是刹车声,轮胎擦着沥青路面吱嘎作响,车门砰砰砰地弹开,几十双作战靴砸在地上的声音密集如雨。考点大门从里面锁死,电动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,防冲撞路障从地面下升起来,铁灰色的柱子一根根立在那儿。 江阙往前凑了半步,把嘴凑到男人耳边,低声说了几个字。 前面的人一个个从金属门下穿过去,滴声短促地响一下,绿灯亮,人走。轮到她了。\"老师好。\"声音不大,像在图书馆里借书时压着嗓子的那种。江阙点了点头,示意她过。人脸识别屏幕上跳出一张证件照,比对度99.7%,指纹机绿灯亮,准考证编号和系统里的信息严丝合缝。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 考场外面,家长们的骚动慢慢平了下去。有人还在拍照,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,有人对着电话喊\"恢复了恢复了,没事了没事了\"。武警的封锁线撤开了一条通道,教育局的车终于开了进来,梁宗明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,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扯领带,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。 男人看向技术员。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:\"是一种信息存储载体。烧掉之前应该是一个完整的薄片,嵌在瓶盖胶膜和瓶身之间的夹层里。用生物材料做基底,用金属氧化物涂层来存储数据,常规的X光和金属探测根本扫不出来,因为它太薄了,金属含量太少,电磁信号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是——\" 他说不上来那道纹路具体哪里有问题,但它不该出现在那里。七年,两千五百多天,每天从上万件东西里筛出可疑的、擦边的、想蒙混过关的,他对这类东西的直觉比机器还准。那道纹路的走势、深浅、在胶膜上形成的方式,跟运输磕碰或者注塑瑕疵留下的痕迹不一样。它不是偶然形成的。 第一轮。光谱分析、密度检测、金属探测、X光透视。十分钟后,技术员抬头,脸上表情古怪:\"陈队,瓶身、瓶盖、液体,全部正常。无金属反应,无电子元件信号,无放射性物质,液体成分是H?O,含微量矿物质,跟市售矿泉水成分表完全一致。\" 江阙开口了。 苏晚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她抬起脸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,眼泪在里面打转,但始终没有掉下来。\"老师,\"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丝哑,\"我妈今天专门请假,在校门口等我。她说考完了给我送绿豆汤,她熬了一早上。我爸去年没了,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卖菜供我读书……\"她吸了一下鼻子,\"我什么都没做,我只想考大学。我家没有钱,我只能靠这一次。\" 江阙抬头看了技术员一眼。 男人走到苏晚面前,蹲下来,视线跟她平齐。 江阙从审讯室里出来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。窗外能看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,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,蝉在上面拼了命地叫。远处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。跟平常的七月没什么两样。 江阙盯着那团残渣看了五秒钟。然后他蹲下去,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签——他平时习惯在兜里揣一包牙签,中午吃完饭剔牙用——把那团焦块翻了个面。 技术员把最终报告放在桌上,后退了两步。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。赵德厚站在门口,两条腿还在抖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副手把电脑屏幕转向男人,让他看外面实时传回来的监控画面——考点大铁门外已经围了上百号人,有家长在哭,有家长在喊,有人拿着扩音器对着里面喊\"还我孩子高考\"。 教育局的电话被打爆了,县教育局局长梁宗明在办公室里转圈,手机贴在耳朵上,嘴里\"是是是好好好我知道了\"说了二十多遍。市委的车队从市里往县里赶,被封锁线堵在三条街以外,车里的人下来跟封锁线前的武警交涉,武警纹丝不动。 考场里的广播响起来:\"各位考生请注意,因技术故障,本场考试开考时间延迟,请各位考生在原座位耐心等候,不要离开考场。\"声音是录好的女声,平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。可考场里的学生们坐不住了,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,有人扭头看窗外,有人举手想问监考老师什么,被示意坐下。监考老师们自己都是一脸懵,教务处主任在走廊里跑来跑去,嘴里喊着\"不要慌不要慌\",声音却是抖的。 我盯着那瓶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,七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东西绝对有问题。 赵德厚点了点头。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,掌心蹭过眼眶的时候停了一下。\"江阙。\"他说,\"你当时……怎么就看出来了?\" 正文: \"那老太太抓到了吗。\" 第二轮。化学成分分析、违禁成分筛查、微生物培养拭子、紫外荧光检测、pH值测试。二十分钟后,技术员回来,把报告放在桌上,声音低了下去:\"陈队,任何已知的化学物质、神经毒素、违禁药品、乙醇成分,都没有检出。液体酸碱度正常,微生物指标正常,连瓶子内壁的残留物检测都没问题。\"